? ? ? 正義的化身或是牟利的流氓,職業(yè)舉報人在這根紅線上艱難保持著平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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狩獵:給錢買線索,師徒制納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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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過一個星期看這個鏈接,不死我跟你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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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“雙12”前**,張鳴把一件“Champion”衛(wèi)衣的鏈接發(fā)到打假QQ群里,放下狠話。這個美國品牌價格不菲,官網上平均一件價格能達到上千元,同樣的款式,這件的價格卻只有119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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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山寨貨正是職業(yè)舉報人(又有媒體稱為職業(yè)打假人、職業(yè)索賠人狩獵的重點目標。張鳴專挑那些賣仿品的小店下手,等貨到手,他就去找賣家溝通,說產品是假貨,不退錢就舉報。行話稱為“打死鏈接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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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套招數張鳴屢試不爽。群里有人懷疑他是賣家想拉銷量,張鳴拋出兩張截圖自證清白,四雙運動鞋、兩件夾克,均顯示“僅退款”。賺了將近一千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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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對開放的QQ群,是這群電商舉報人的入門地。網購業(yè)的興起,他們的陣地也轉移到了網絡,他們的活動規(guī)律是,當一個人發(fā)現了可做的商品之后,就丟到群里,有的是呼吁群內一起大批量購買,有的則是給錢賣線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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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誰要上車?”晚上10點,一名打假人在群里發(fā)了一張iPhone 6S plus包裝盒的照片。對這群電商打假人來說,協商記錄和退款圖如同身份證的存在,這張照片立刻觸發(fā)了同行的質疑。“拿圖出來,別在這里騙小白的錢。”兩人在群里開始對罵起來,互相指責對方是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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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番逼問下,那名打假人掏不出證據,罵了一串臟話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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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于不斷有陌生新手加入,對于同行間的交流,多數人都保持謹慎的態(tài)度。“師徒制”是這個“江湖”的納新方式之一,交流中還夾雜著行業(yè)黑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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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林見縫就喊話:“教打假,吃貨賠償包會。”他只收兩種徒弟:吃貨是拿貨、賠償是拿錢,學費分別是88元和188元。開張以來,他已經收了十幾個學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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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展現自己的師資雄厚,孫林常在個人空間里秀退款的戰(zhàn)績,還會給徒弟發(fā)很多教程,比如:電商平臺投訴舉報、QS分類速查表、無中文標簽訴訟常見辯護詞等文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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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QQ群里發(fā)布打假教程。圖/《財經天下》周刊 唐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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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孫林那套也不怎么吃香,有的打假人懂得放長線釣大魚,通過發(fā)布免費的打假資料自建帝國,拉攏新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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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里討論熱鬧的時候,張鳴突然發(fā)了一張聊天截圖在群里,他有點憤怒地說:“這龜兒子又不給我發(fā)貨,現在的賣家太狡猾了。”他看中一雙42碼的AJ仿鞋,但是賣家回復倉庫已經斷貨,就不再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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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鳴在群里算是個活躍分子,說話老練口氣沖天,但他說自己只是個20出頭的在校大學生。讀經濟系,偶然接觸到打假這行,“只有無聊的時候做一做,當工作來做能有啥出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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萌芽:初始真打假成明星英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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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鳴不是打假先行者。當他尚在襁褓中時,中國**批職業(yè)打假人正在悄然萌生。那片新開墾的處女地,誕生出了像王海這樣的千萬富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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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,22歲的青島小伙王海陪親戚來京參加中戲藝考,他偶然在一家書店翻到了《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》。其中規(guī)定,經營者提供商品或服務有欺詐行為的,應當按照消費者的要求“退一賠一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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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著試試看的態(tài)度,他特意購買了十二副假的“索尼”耳機,每副85元,向商家提出了雙倍賠償的要求。王海因此被封為“中國打假**人”,從此名聲大震,成為全國媒體追逐的明星英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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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打假人王海。圖片來源于網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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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股打假浪潮開始在民間席卷開來。各地的“王海”們不約而同地殺向了商場,瘋狂購買假貨。北京的楊連弟、鄭州的劉正軍、劉政全兄弟……幾乎每個大城市都有了成名的打假人在“值守”。22歲的王海成了打假屆的元老人物,40多歲的小商販劉殿林甚至遠赴北京,拜師學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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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,葉光還是重慶市酒類專賣局的執(zhí)法人員。他常參與臥底冒充假酒販子,協助有關部門罰沒的假酒價值超過百萬元,獲得了“打假斗士”的美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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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7年,葉光辭職開始個人的打假生涯。失去生計的他帶著一本《民法通則》、一本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》、一本《中華人民共和國產品質量法》開始北上之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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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讓他一戰(zhàn)成名的,是上世紀末在北京燕莎商城打假高麗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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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個高檔賣場,主要針對使館區(qū)里以及即將出國的消費者。商場里的東西都很貴,一盒高麗參能賣到8000至10000元,外面市場價格*高的才2000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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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光一次性購買了6萬多元的假高麗參然后投訴。沒想到,商家拿出藥檢所出具的檢驗報告,證明產品是真的。但他又看到了產品合法性的問題。高麗參是進口產品,按《進口藥品管理辦法》的規(guī)定必須要在口岸藥檢所進行檢驗,但是產品卻拿不出口岸藥檢所的報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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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后葉光成功獲得了“退一賠一”補償。他告訴《財經天下》周刊,這也是他打假索賠中的得意之作。一開始,他的初衷是不依靠索賠,只采取向執(zhí)法部門舉報的形式,走出一條與王海完全不同的打假之路。但是迫于生計的壓力,他也步上了前者的后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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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浮:英雄淪為眾人眼中的“刁民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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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殿林因不認同當時王海的觀念和打假模式,與他分道揚鑣。拉著一幫人組成聯盟,“打著王海的旗號反王海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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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的王海,已經**由單槍匹馬轉為公司化運作。1996年底,他成立了大海商務顧問有限公司,擔任董事,主要經營“幫消費者維權打假、知假買假、替企業(yè)打假”等三種業(yè)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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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采訪中坦言:“打假已經不能再靠個人單干了,個人無法對抗企業(yè),這是一種不對等的對抗。”在媒體面前,他再也沒摘下過墨鏡,說是為了方便臥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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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番對抗中,有打假人付出了生命的代價。2003年,律師黃立榮受雇調查紫禁城國醫(yī)館,在進行偷拍、監(jiān)視時,被對方發(fā)現。有幾個人沖過來抄起鋼管、掃把和木板,將其毆打致死,后又拋尸到北京醫(yī)院附近。警方確認,這是北京首例民間調查者在偷拍活動中死于非命的案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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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,隨著社會上對“知假打假”的爭議,以及一些打假人的牟利行為。在一些人眼中,他們從昔日的草莽英雄淪為大家眼中的“刁民”。同年,有“假藥克星”之稱的職業(yè)打假人臧家平,被法院以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。盤旋在這個行業(yè)的爭議像是得到了某種蓋棺定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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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光記得那段時間,商家看到他,就拿這起案件說事,執(zhí)法部門也不支持這種“知假買假”的行為。生存空間的逼仄,使得這個行業(yè)陷入低谷,有的仍然孤軍奮戰(zhàn),有的依靠公司繼續(xù)謀求轉型,不少打假人都逐漸隱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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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葉光已經靠個人索賠打假賺了40萬元左右,他選擇蟄伏。2007年,他注冊了一家名為重慶立春文化藝術傳播中心的公司。這期間,他暫停了所有的索賠打假,選擇繼續(xù)做一些公益打假,準備伺機而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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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場沉寂在2014年被打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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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《消法》的頒布,將消費欺詐的賠償額度提高至“退一賠三”。*高法發(fā)布司法解釋,首次明確支持對食品、藥品的知假買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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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2014年,打假人葉光將商場里的蟲草含片一掃而光。圖@視覺中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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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光感覺“春天來了”。復出那天,他特意搭車到重慶掃貨,花18萬多元高調買進一堆蟲草含片。之前他花三個月調查了這款產品,發(fā)現它的產品外包裝上沒有普通食品的QS認證標識,也沒有保健食品的藍帽子標識、更沒有國藥準字,不是合法的產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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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他自信滿滿地對媒體說:“既然法律都認可了,我們還怕什么,不少人都準備找準時機大干一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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異化:用“假打”取代“打假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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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誘人的紅利面前,“職業(yè)打假人”的數量迎來了高峰增長,不少人開始異化為“職業(yè)索賠人”,瞄準了容易下手的商超和中小企業(yè),甚至逾越法律的邊界,用“假打”取代“打假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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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媒體報道,今年3月,北京永輝超市舊宮店就曾抓到一位惡意打假人,用蘸有特殊藥水的棉布將商品的生產日期擦去,又通過針扎孔往面包里塞頭發(fā),以此向超市進行索賠。該“打假人”因涉嫌敲詐勒索被治安拘留13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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類似的遭遇發(fā)生在高健身上。他是一家小超市的老板。不久前,打假人在他的店里買走了68件食品,還要求開了68張發(fā)票。對方用稀料把生產日期擦去,回頭來找他私了,每張小票賠1000元,*低賠償3萬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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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對這樣的勒索,高健沒有同意,打假人就直接去法院起訴了其中一張購物小票、高健無法證明生產日期是之前就存在的,輸掉了官司。*后打假人拿著判決書去食藥監(jiān)局投訴,還是罰了他3萬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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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光此前也陷入一場輿論風波中。公開資料顯示,根據寧夏銀川興慶區(qū)人民法院的調查,葉光引用了無效的司法鑒定報告以及某“調查委員會”的文件,實際上該調查委員會為已經失去資質的非法組織,而且該組織涉嫌私刻公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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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媒體報道稱,葉光所辦的網站直接引用這些非法文件,在互聯網上造勢攻擊企業(yè)。在這個系列事件當中,這些職業(yè)索賠人通過即時通訊工具,分享職業(yè)索賠線索,往往只需花費50元訴訟費便可以達到通過司法程序要挾企業(yè)以及與企業(yè)談條件的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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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造勢包括在微博上“給法官們畫像”,自建網站發(fā)聲,聯合其他各地職業(yè)索賠人一起發(fā)布微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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網站“葉光之聲”成立于1998年,這是葉光進行個人打假的堅挺平臺。對于這些指控,葉光連續(xù)兩天在網站和個人微博上發(fā)文反駁。他曬出該鑒定所的司法鑒定許可證,以及鑒定意見書,稱該鑒定所法人因為此事遭到了殘酷的人身迫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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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即使司法程序上勝利是一種慘勝,既嚴重干擾企業(yè)精力,干擾企業(yè)正常經營秩序和損害企業(yè)商譽,但我們并不打算對這股黑惡勢力妥協。”一位熟悉某企業(yè)處理職業(yè)索賠的人士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,該企業(yè)短期內在全國各地法院一共被訴200多件,除了主動撤訴的和正在走司法程序的,基本全部100多個涉訴案件在一審階段便都勝訴,只有一起案件打到了二審勝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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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過過往案例不難發(fā)現,打假人投訴的內容多半是食品保質期過期、商品有違反廣告法用語、包裝標識不全等。這也更讓社會質疑他們到底是在打假還是在挑刺。對于一些職業(yè)打假人的頻繁“碰瓷”,不僅商家苦惱,行政部門也很煩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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羅琳在廣州一個小鎮(zhèn)區(qū)的工商局工作,每天至少收到7-8個舉報,在經濟發(fā)達的大鎮(zhèn)區(qū)則**能接到40-50個舉報。打假人隨意地復議、訴訟,還要去紀檢委舉報他們不作為,井噴式的打假訴訟讓她忙得焦頭爛額,“每天圍著他們轉,我們都要瘋了!感覺自己是在為職業(yè)打假人服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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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平:合法與違法間僅一線之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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葉光不太贊同“職業(yè)打假人”這個稱呼,他更喜歡稱自己為“民間打假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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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認為自己是憑借法律獲取報酬,是執(zhí)法部門的補充,獲利并無不妥。“真正的打假人和利用法律來牟利的人是不一樣的,因為他們,現在導致打假人跟行政執(zhí)法對立,我相信將來會有法律為我們正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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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事實是,法律正在逐漸剝開“職業(yè)打假人”的保護殼。2017年5月19日,*高法在《對十二屆全國人大五次會議第5990號建議的答復意見》中指出,將適時借助司法解釋、指導性案例等形式,逐步遏制職業(yè)打假人的牟利性打假行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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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裁判文書網顯示,今年以來,在*高法的文件出臺前后,動輒購買幾十件產品,然后以標簽瑕疵向監(jiān)管部門舉報,或者向法院起訴索取10倍賠償的“打假”案件多被駁回訴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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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此,王海在微博上寫文章開罵:“低智商社會,法官應該先擺脫蒙昧”。他毫不避諱自己以此為業(yè),“打假從來和正義無關,賺了錢才能更高尚。”二十多年來,葉光通過打假一共獲賠60-70萬,未來他也想效仿王海開公司,給企業(yè)提供打假服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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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年,從實體店到網絡平臺,隨著微商的發(fā)展,王海又組建了微商打假隊,所打擊的假冒偽劣涉嫌欺詐的案例,一半來自于互聯網。去年雙11,他準備了100萬元來買假貨,目標是賺1000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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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京市京師律師事務所律師白曉強認為,職業(yè)打假人的目的是為了維護消費者權益,關注產品質量問題,打擊假冒偽劣產品,而職業(yè)索賠人是以自己牟利為目的,長期從事所謂的打假活動,有些時候會不擇手段,有敲詐勒索嫌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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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曉強說,客觀上來講,職業(yè)打假人對于市場的凈化確實起到了積*作用,但當“打假者”以索賠為目的時,也要守住一定的底線,有時候合法與違法之間僅有一線之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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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曉強進一步分析,如果職業(yè)索賠人只是單純的購買了問題產品,然后向工商部門或法院提起訴訟,要求假一賠十賠償,這個還不會觸犯法律。但是有些職業(yè)索賠人在購買問題商品后,會先給產品經營者打電話要求“私了”,其實就是為了要錢。這些人往往會開出高于商品價格幾倍的索賠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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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在這種情況下,職業(yè)索賠人就有可能構成敲詐勒索,嚴重的會觸犯刑法。”白曉強表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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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管是職業(yè)打假人還是非職業(yè)打假人,都起到了啄木鳥的作用。”北京知名公益律師張新年認為,打假人正常的索賠活動,應當依法予以支持。但是,如果打假人借機敲詐勒索,或者有其他違法乃至犯罪行為,也應當依法予以打擊,依法保護商家合法利益不受侵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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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文中張鳴、孫林、高健、羅琳均為化名